引 子
馬年說馬,從何說起?首先,馬是十二生肖乃至所有動物里,跟人類關(guān)系最為特殊的動物之一。
我們常說,某某動物是人類的朋友。但是,細細想來,真正堪稱“人類朋友”的動物,寥寥可數(shù)。十二生肖里,有的根本不是人類的朋友,而是人類的敵人,譬如老鼠、毒蛇;有的似乎不屑于跟人類交朋友,譬如老虎;還有的,雖然也是人類馴化的動物,但是距離做朋友的資格還有點差距,譬如豬牛羊雞。最為接近馬的地位的,該是狗了吧?人們常說效“犬馬之勞”嘛。沒錯,狗忠誠、護主,也有一定的能力,但是狗與人的關(guān)系,少了些平等性,更多的是從屬性。
而馬,不一樣。它雖然也是人類馴化的動物,但是,它幾乎與人類是平起平坐的。馬與人之間,不是你屬于我,也不是我屬于你,更多的是互相需要,互相依靠。我們已經(jīng)無法確切考證,人類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馴化馬的,最早是在什么地方馴化馬的,但是,我們可以明確的是,馬對各個重要的文明體系,都產(chǎn)生了巨大的影響。馬,是改變和決定人類歷史的重要變量。究其原因,在于馬有力量,也有靈性——能將這二者結(jié)合起來的動物,幾乎只有馬。

2月20日,拉薩市北郊賽馬場舉行了民族傳統(tǒng)馬術(shù)表演暨民族賽馬活動。新華社記者丁增尼達攝
在歷史長河里,馬曾是人類的戰(zhàn)略武器、戰(zhàn)略儲備,足以決定一個族群、一個政權(quán)的生死存亡。在中華文明史上,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,“千乘之國”“萬乘之國”是大國的標配,所謂“乘”,就是馬拉戰(zhàn)車,秦始皇兵馬俑出土的銅車馬,就是歷史的真實再現(xiàn)。而戰(zhàn)國、西漢時期的匈奴,善于騎射,常常達到“萬騎”,各國都要修筑長城防御?!俺恕笔侨嗽谀旧?,引申為人在車上,持戈戰(zhàn)斗;“騎”則是一人一馬,人與馬更加結(jié)合為一體,戰(zhàn)斗力也因此倍增。為此,趙武靈王學習匈奴胡服騎射,也一度成就霸業(yè)。后來,因為騎乘的需要,人們漸漸發(fā)明和完善了馬鐙,從而更加解放騎兵的雙手——不要以為一項發(fā)明是一夜之間誕生的,它往往經(jīng)歷了很長時間的演化、完善和定型。
很多歷史名人,都跟馬有著密切關(guān)聯(lián)?!妒酚洝ご笸鹆袀鳌酚涊d,漢武帝聽說西域大宛(在今中亞地區(qū))有“汗血寶馬”,“多善馬,馬汗血,其先天馬子也”,于是派寵妃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討伐大宛貳師城,歷經(jīng)千辛萬苦獲勝,“漢軍取其善馬數(shù)十匹,中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”,因為良馬也是戰(zhàn)略資源。據(jù)說,漢武帝還為此作了兩首《天馬歌》,“天馬徠,從西極,涉流沙,九夷服”。李白也根據(jù)這個典故寫過《天馬歌》,“天馬來出月支窟,背為虎文龍翼骨”。
其他的歷史名人中,西楚霸王有烏騅馬,呂布有赤兔馬,劉備有的盧馬,李世民有昭陵六駿……我曾在西安碑林博物館看到昭陵六駿中的四駿(其他兩駿流失海外),多匹戰(zhàn)馬身中數(shù)箭依然遒勁有力,令人大為震撼。一個帝王為自己的戰(zhàn)馬塑像立碑,這不僅是朋友,更是生死之交。

游客在西安碑林博物館北區(qū)場館參觀昭陵六駿石雕。新華社記者李一博攝
白 馬
《詩經(jīng)》里涉及馬的詩篇特別多,我粗略估算了一下,不少于三分之一。不少詩篇里,還出現(xiàn)了各個品種、花色馬匹的特有名稱,這些文字大多有一個“馬”的偏旁,譬如與“奇跡”諧音的“騏”“驥”。越是對人類重要、貼近生活的事物,人們越是要做細致的分類、賦予專門的名稱,這是出于實際需要。如今,這些帶有“馬”字旁的文字,很多已經(jīng)是生僻字,因為它們退出了日常生活的舞臺。
我最想推薦的,是《詩經(jīng)·小雅》中的《白駒》:
皎皎白駒,食我場苗。
縶之維之,以永今朝。
所謂伊人,于焉逍遙?
皎皎白駒,食我場藿。
縶之維之,以永今夕。
所謂伊人,于焉嘉客?
皎皎白駒,賁然來思。
爾公爾侯,逸豫無期?
慎爾優(yōu)游,勉爾遁思。
皎皎白駒,在彼空谷。
生芻一束,其人如玉。
毋金玉爾音,而有遐心。
這首詩,想表達的是對朋友最熱烈的歡迎、最強烈的思念。為了表達這種心情,使用了“賦比興”的手法,而用來“比興”的事物,就是朋友的那匹小白馬?!梆ò遵x,食我場苗”,“皎皎白駒,食我場藿”,潔白無瑕的小馬駒呀,請你來吃我家草場里的青苗呀——這種“卑微”的態(tài)度,跟當今擼貓擼狗人士有得一拼,不怕你吃我家的好東西,就怕你不肯屈尊來我家?!翱{之維之,以永今朝”“縶之維之,以永今夕”,把你的小馬駒拴起來,看你還想往哪兒走,今晚就得留在我們家做客!這幾句詩,很有點淘氣的味道。由馬及人,這就開始了,“所謂伊人,于焉逍遙”“所謂伊人,于焉嘉客”,好朋友呀好朋友,你就盡情地在我這兒瀟灑吧,你就盡情地在我這兒樂呵吧!我想,如此真摯熱烈的情感,可以是兄弟之間,是姐妹之間,也可以是情侶之間?!八^伊人”“所謂佳人”,在《詩經(jīng)》里往往就是情深似海。

一匹普氏野馬小馬駒在甘肅敦煌西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(qū)內(nèi)行走覓食。新華社記者郎兵兵攝
如果說這種情誼只是停留在吃吃喝喝,那就太淺了。請看《白駒》的終章:“皎皎白駒,在彼空谷。生芻一束,其人如玉。毋金玉爾音,而有遐心。”小白馬呀小白馬,你在幽蘭空谷里徜徉奔跑;那個為白馬喂食的人,就像一塊通透的白玉。白馬、白玉、潔白無瑕的人,一切恍如陽光刺破云層,萬千光束打在他們的身上,從此有了神圣的意味。不要吝惜你金玉一般的嗓音,千萬不要有疏遠我的心情。什么樣完美無瑕的人,能夠配得上這樣的詩篇?唯有人馬合一、天人合一的白馬王子吧?人與人的交往,人與人的情誼,最深刻、最持久的,是心心相印、心靈契合。
王 子
在《詩經(jīng)》中,以馬喻人、人馬相得益彰的詩篇,還有不少。我們知道,春秋時期有所謂“鄭衛(wèi)之風”的說法,指那些偏重男歡女愛的文藝風氣。確實,《詩經(jīng)》的《鄭風》《衛(wèi)風》里,這類詩篇的比例很高,也很曼妙。
《大叔于田》
叔于田,乘乘馬。
執(zhí)轡如組,兩驂如舞。
叔在藪,火烈具舉。
襢裼暴虎,獻于公所。
將叔勿狃,戒其傷女。
叔于田,乘乘黃。
兩服上襄,兩驂雁行。
叔在藪,火烈具揚。
叔善射忌,又良御忌。
抑罄控忌,抑縱送忌。
叔于田,乘乘鴇。
兩服齊首,兩驂如手。
叔在藪,火烈具阜。
叔馬慢忌,叔發(fā)罕忌。
抑釋掤忌,抑鬯弓忌。
“大叔于田”,不是大叔在田里干活。在古代,按照伯、仲、叔的排序,“叔”指兄弟中的老三,“大叔”就是鄰家三哥;“田”,不是種田,而是打獵,也就是畋獵。三哥是鄰家小妹的暗戀對象,他出門打獵,小妹倚在門邊默默行注目禮:“叔于田,乘乘馬”,三哥駕馭著四匹馬拉著的大車,簡直太酷啦!“執(zhí)轡如組,兩驂如舞”,三哥策動著韁繩,動作如此絲滑,就像舞動著綢帶;兩旁的邊馬在三哥的駕馭下,跑動就像在跳舞,令人想到“盛裝舞步”?!笆逵谔?,乘乘黃。兩服上襄,兩驂雁行”“叔于田,乘乘鴇。兩服齊首,兩驂如手”,也都是差不多的意思。你看,三哥的英明神武,主要得靠駿馬襯托。

觀眾在“春風騏驥:馬年生肖展”上欣賞展品。新華社記者陳浩明攝
再看這一首:
《清人》
清人在彭,駟介旁旁。
二矛重英,河上乎翱翔。
清人在消,駟介麃麃。
二矛重喬,河上乎逍遙。
清人在軸,駟介陶陶。
左旋右抽,中軍作好。
這里的清人,當然不是指清朝人。詩中的清、彭、消、軸,都是鄭國的城池。你也許注意到了詩中的“駟”字,沒錯,就是“駟馬難追”的“駟”。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,戰(zhàn)爭的主要形態(tài)還是“乘”,就是馬拉戰(zhàn)車,而“駟馬”就是四匹馬拉的戰(zhàn)車,屬于很高的等級——周天子也只有“六駕”。駟馬戰(zhàn)車上,站立著威武壯碩的清人,他手持紅纓槍(“二矛重英”),在黃河邊上往來馳騁。這首詩里,尤為生動的是這么一句:“左旋右抽,中軍作好?!备咚俦捡Y的戰(zhàn)車上,一般人是很難站穩(wěn)的,而我們的清人戰(zhàn)士呢,左砍右劈,穩(wěn)穩(wěn)當當,如入無人之境。整支軍隊里,就數(shù)你最帥!
這,就是《詩經(jīng)》里的白馬與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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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新華每日電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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