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標題:暗河(百花園)
文學是跨越山海相通相知的心靈密語。
世界文明的百花園里,文學之花姹紫嫣紅,每一朵都扎根于獨特的文化土壤,綻放著不可替代的芬芳。
今日起,本報推出“百花園”專欄,刊發(fā)世界文學作品。讓這座“百花園”帶我們一同領(lǐng)略多彩風景。在萬千種美中,照見彼此靈魂深處的共鳴。
——編者
寫給中國讀者的信
親愛的讀者朋友們,
(我的)故事和詩歌,講述的是一次次相逢的瞬間、一個個生活的片段……還有那些縈繞在記憶中的情感與印象。我想賦予它們一個存在的形式,因為它們曾用某種“我不知道是什么”的詩意和溫情滋養(yǎng)了我。今天,我的喜悅就是將它們與你們分享,希望這些文字,我的文字,能觸動你們的心弦。
致意。
蘇菲·瑪索
他們租住在郊區(qū)的一棟小屋,一樓,帶一個車庫。他們有社保號、一條德國牧羊犬和一輛雷諾16。
他沒有未來規(guī)劃,月收入僅夠勉強糊口。只顧填飽今天的肚子,忘了昨天是怎么熬過來的。前半個月還有點盼頭,至于后半個月……只能即興發(fā)揮,想方設(shè)法,努力不讓生活脫軌。
沒有照片,沒有行李,沒有計劃,沒有遠方。每天都是從零開始,從頭再來……去壘砌隨時會垮掉的日常。他們一無所有,像野生的蘭花一樣活著,無土無根,長在國道的路邊。一枝花莖就足以撐起他們,這枝花莖名叫法蘭西。父親崇拜戴高樂,母親迷戀電影。他們是在教堂結(jié)的婚。
肥堆在花園盡頭靜靜地燃燒,散發(fā)出濕氣和泥馨。這是一堆不起眼的火??鞠淅镎局鴻烟业案?。甜甜的香氣一直飄到剛打開的大門口。埃萊奧諾爾猜到是哪雙手揉的面,她認得廚房和女人特有的香氣,書包都沒有放下就徑直跑去撲到母親的懷里。
廚房的墻壁剛刷了紅色,但天花板還保留著原來有點灰撲撲的白色。這個房間層高很高,母親也很高挑,至少孩子看她在天花板的燈泡下走來走去時有這個印象,眼前總有三角形的身影晃來晃去。
她幫母親擦拭小餐具,擦完后放在干凈的抹布上晾干。
“你不用把什么都收拾好。”母親笑著說。
她坐在沙發(fā)上,縫補襪子和褲子上的破洞。埃萊奧諾爾待在她身旁,一個接一個地從糖果盒里拿出褲子和襯衫的紐扣。在餐桌的打蠟托盤里,紐扣在她的食指下滑動,拼出一朵花、一棵樹、一個太陽、一個五顏六色的腦袋上的一只眼睛。
這是周日早上,父母出去買東西了。埃萊奧諾爾在門口的臺階上等他們回來。埃萊奧諾爾不喜歡花園盡頭腐爛的肥堆,也從來不去那邊晃悠。
每逢周日,大人們花在午餐上的時間比平時長。他們抽煙、吃喝、閑聊,胳膊肘支在只有用到時才打開的折疊桌上。小姑娘在父親坐的椅子的桌腿邊纏來繞去,就像新生的爬藤攀緣而上,借助父親的一條手臂爬到他身上,安頓在他的臂彎里。任誰勸也勸不動她去和其他孩子們玩耍。她很珍惜這條搭在她手臂上的胳膊,讓原本截然不同的男人和小女孩渾然一體。當他們的手臂觸到一起,她感覺到的只有她自己的手臂,不過因巨人之力而升華。她也成了巨人,和他融為一體。
父親手邊總有一包藍殼茨岡煙。小女孩總?cè)滩蛔∫淹鈿搁_,滑出內(nèi)殼,每次看到神奇的銀箔紙都驚嘆不已。只有擁有神通的煉金術(shù)士,才能化不可能為可能,才能把水和光融入一張紙里,像珠寶一樣精美。這東西的魔力,孩子心想,只能是可怕而攝人心魄的。
餐廳里茨岡香煙的裊裊青煙。
變成霧蒙蒙的一片白。
周日午后的陽光照得桌布空落落的,人都不見了。閑置的椅子似乎很驚訝人們就這樣把它們孤零零地撇下了。
平日里則不同,孩子們在廚房吃飯,睡得也更早。他們很少看到父親,他是載重卡車司機,早出晚歸。
隱沒在陰暗中,兩個孩子茫然地聽著父母爭吵聲的變化,大人們煩躁的身影時不時地切割著從他們臥室門縫底下透出的光線,就像摩爾斯電碼一樣。
在離他們家花園柵欄僅幾步之遙的地方,又傳來一聲悲鳴。它來自暗夜深處,巷子盡頭。那是一列由老舊、生銹的車廂組成的隊伍發(fā)出的哀號,它正朝著最終的目的地拖曳前行——那是位于國道邊緣、距房子百米開外的一個調(diào)車場。“不斷赴死的列車”,埃萊奧諾爾躺在床上聽著。
在閉上眼睛之前,她總要最后確認一下,每晚母親哄她睡覺時提到的那兩個小天使究竟是何模樣,它們是否真的飄浮在她的上方。
各種物體,活的也好,看不見的也罷,埃萊奧諾爾不做區(qū)分,火車呼嘯而過。
汽油發(fā)動機的轟鳴聲震得臨街的房屋窗戶微微顫動,那聲音如雪崩般滾到客廳的地磚上,碎了一地。心底暗生的希望讓母親的肩膀輕輕抽動,她忍不住側(cè)耳聆聽火車發(fā)出的每一次轟鳴,直到聲音完全消失殆盡,然后蜷縮著身子,等待新的轟鳴。每一次火車經(jīng)過,她的心都猛地一跳,隨后又失望地坐回到太矮的沙發(fā)上。
“他又要很晚才回來,沒個準點兒。我呢,至少我在這里,我保護著他們。孤身一人,我獨自守著我的兩個孩子。”
她數(shù)著日子,一小時,一天,一星期;她在房間里數(shù)著自己的孩子,兩個,兩個孩子。她在潮乎乎的床單上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,從各個角度回望自己的生活。
他整宿都和朋友、酒精廝混在一起,一臉疲憊和緋紅??ㄜ嚨囊娌艅傁ɑ?,他就又要趕回去工作了。而她,她僵立在那兒,如鯁在喉。她咒罵著,罵他是個酒鬼,是個不稱職的父親。她此刻的樣子一定很丑吧,太陽穴上的青筋在皮膚下暴起。她泣不成聲,嗓子如刀割一般。再度出發(fā)的時候,他已經(jīng)變了模樣,換了干凈且熨帖的衣服,不過依然穿著那件小混混的夾克衫,晃著膀子,一臉不受人待見的神色。
為了不讓埃萊奧諾爾哭個沒完,媽媽不顧醫(yī)生的建議,帶她去醫(yī)院割了闌尾。晚上,探視時間過后,一種巨大的空虛在走廊上游走,敲打著每一扇門。病中的埃萊奧諾爾看著自己病房的門關(guān)上,將她父母如兩道水彩畫般的身影擋在外面。躺在床上,渾身麻木,她徒勞地想要留住他們,卻無濟于事,黑夜已將他們一下子吸了進去。她無法喊叫,肚子同樣絞痛難忍。
“他們走了,永遠也不會回來了。”
躲在被子里,埃萊奧諾爾很害怕,啜泣著,像她母親那樣在心里盤算:“爸爸不在,媽媽不在,他們在哪兒?消失了,被吸走了。他們被帶走了。他們已經(jīng)死在路上了……”
她從來就沒得過闌尾炎?,F(xiàn)在,可以肯定,以后都不會得了,但她依然腹痛難忍,如刀絞一般。
很少聽到談論假期。假期,就是孩子們不用再去上學的日子。他們留在家里,在大街上騎騎車,溜溜旱冰,或常常一整天不見蹤影,消失在他們家花園柵欄后面的那個采石場里。那片荒地空蕩蕩的,像一個王國一樣遼闊。沒有一天呂克不從滿是蝌蚪的水塘那兒帶點東西回來:幾條蛇蜥、被狗咬的傷口或不可思議的故事。屈從于哥哥的長子特權(quán),埃萊奧諾爾必須相信哥哥告訴她的一切。自從母親復工后,埃萊奧諾爾不敢再冒險靠近柵欄,生怕哥哥會強行把她拖到蛇蜥遍地的“虎穴狼窩”去。她只滿足于乖乖地在花園里轉(zhuǎn)轉(zhuǎn),確認周遭環(huán)境安全無虞,然后再繼續(xù)遐想的游戲。
她很清楚草叢間故意留在這兒那兒的石頭和木棍是沖她來的把戲,但裝作什么也沒看見。埃萊奧諾爾坐在門前的石階上,雙膝抬到下巴的高度,連聲嘆息,頭枕著手臂來回滾動。好奇的三葉草沿著臺階攀緣而上,想要觸碰她,湊近了看看她,但小女孩似乎百無聊賴,任由自己沉浸在某種愁緒里。地上一直不安分的碎石,必要時,會有四五十粒成群結(jié)隊急匆匆涌來,如海浪般滔滔不絕。女貞樹下,萬籟俱寂。警覺的石子,默默無語,猜測有重大事情正在發(fā)生。的確,下午5點的陰影升得很快,已經(jīng)吞沒了對面街道大半的路面和電線桿,它很快就蔓延到埃萊奧諾爾坐在那兒出神的第一級臺階。陰影已經(jīng)穿透過她的脛骨,把石階染成了黑色,繼而漫到她膝蓋的位置。女孩雙手托腮,還在描繪著朦朧的夢境,對一切渾然不覺,而黑夜寂靜的潮汐不斷上漲。她的胳膊肘就像兩根吸了黑色潮水的麥秸,手臂也被灌滿了。
“必須做點什么!”碎石吶喊著,大地隨之戰(zhàn)栗。所有一切都聚攏列隊,嚴陣以待。雌蕊拉響警報,玫瑰兩眼一翻差點昏過去;芍藥不受蠱惑,血氣方剛;蓍草屏住呼吸,忍住不打噴嚏。所有一切都做好了行動的準備,甚至連圣約翰草都悉數(shù)而至。
但就在陰影完全吞沒她之前,埃萊奧諾爾已起身去看落日?;▓@虛驚一場。為了最終轉(zhuǎn)移它們的注意,埃萊奧諾爾爬上了酸櫻桃樹最高的樹枝,心怦怦跳,松手躍入虛空。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這棵樹,她的所有小伙伴、堂兄弟、哥哥都不如她,只有她能爬到樹梢再縱身一躍而下且安然落地。所有生靈都知道,它們永遠都可以信賴她。
兒童房真有那么黑,黑到誰都看不見她?埃萊奧諾爾躲在床底下,躺在那里哭泣。她用手指摳住床墊的彈簧,勾在床墊網(wǎng)格上彎曲的一根根手指,就像懸掛在樹枝上的一聲聲祈禱。但她不知道如何祈禱,只能用手指勾住她的夢。兒童房真有那么黑,黑到誰都看不見她嗎?若果真如此,或許她會被一條地下暗河卷走。
蘇菲·瑪索(法國) 黃 葒[譯]
(信件及正文內(nèi)容有刪改)
作家小傳
蘇菲·瑪索是法國演員、導演、作家,曾主演《勇敢的心》《芳芳》等多部經(jīng)典影片。
從半自傳體小說《說謊的女人》到虛構(gòu)作品《暗河》,蘇菲·瑪索的文學之旅不斷深入,以文字探索現(xiàn)實與虛構(gòu)的關(guān)系。她的作品近年來獲得法國文學界的關(guān)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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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人民日報海外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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